发达国家对于利比亚战争的干涉,自始至终都是同盟作战。第一阶段从2011年3月19日到31日的“奥德赛黎明”行动主要由美、英、法三国军事力量执行; 第二阶段从2011年4月1日到10月31日的“联合保护”行动指挥权移交给了北约,参与行动的北约国家和阿拉伯国家达到19个。时任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迈克尔·马伦( Michael Mullen)海军上将在3月31日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举行的利比亚军事行动听证会上指出,在过去十年中,他参与了巴尔干、阿富汗和伊拉克进行的历次同盟作战行动,“从来没有哪一次出现( 此次利比亚的作战中)如此众多的国家能够如此之快地动员力量参战的情况”。军事同盟给各参战国军事力量的作战带来了极大便利。但在同盟作战的实施过程中,有诸多问题需要解决,包括协调各参战国对于作战指导方面的不同考量,克服各参战国在装备制式、训练标准等方面的差异所带来的困难等。这些困难得以克服,非北约成员国的作战力量得以融入此次行动体现出了西方军事同盟的灵活性和适应能力。更为重要的是,美国与其他主要盟国在此次作战中,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分工。
包括美国在内的反卡扎菲同盟各国参战军力都得到了同盟的有力支援。在利比亚军事行动中担任美军欧洲司令部(USEUCOM)后勤部(J4)主任的海军少将布朗(W.A.Brown)和后勤部执行负责军官的陆军中校布伦特·科里尔(Brent Coryell)认为,在危机反应和需要快速遂行的作战行动中,首当其中的是通过外交等途径与国际伙伴协调空运航线。此次利比亚军事行动的一大优势就是美国和相关欧洲盟国已有航线协议,不需获取外交许可,因此节省了时间。在开设战区的过程中,需要使用欧洲国家的港口、机场等设施,这也都取决于盟友之间达成的开放协定。在作战过程中,动用分布于欧洲8个国家的18个基地,并同时扩建和加强11个空军基地,确保多国部队作战兵员能够安置,战机有停放空间,弹药有储存设施,这都是美国和盟国协调与合作的成果。其中,位于意大利西西里岛的西戈奈拉(Sigonella)海军航空站,因其跑道、战机停放和后勤保障设施完备,有七国部队进驻。盟国提供的前沿部署基地是各参战国战机战斗力的倍增器。根据英国国防部资料,英军参战伊始,皇家空军“狂风”战斗机从本土基地起飞,到利比亚遂行对地攻击任务,一次往返航程为4800 公里,沿途需要进行三次以上的空中加油。自3月21日起,“狂风”战机转场到意大利焦亚德尔科莱(Gioia del Colle)空军基地,遂行接下来半年多的作战任务。同时,在利用盟国设施进行作战的过程中,需要顾及对当地经济与社会产生的影响。夏季是西西里岛的旅游旺季,旅游业是西西里的支柱产业。为了不影响当地旅游业的长远发展,让“联合保护”作战人员从宾馆搬出,美国海空军工兵迅速建造了能容纳500人的临时居住区。
作为唯一的军事超级大国,美国在后勤保障方面给予所有参战盟国巨大的支持。依靠美国的全球部署,这种支援超出了利比亚战区的范围。2011年9月29日,在美国空军协会的研讨会上,美国空军战斗司令部司令吉尔马里·侯斯塔奇三世(Gilmary M.Hostage III)空军上将(9月前为中央战区空军司令)介绍,卡塔尔、约旦和阿联酋三个位于中央司令部辖区的国家加入利比亚的同盟作战。尽管利比亚作战并非中央司令部的任务,但考虑到这些国家的空军鲜有远程作战部署的经验,中央战区空军还是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确保这些国家的空军顺利参战。首先,派人前往这三国空军传授空中加油; 其次,从战区空军司令部派出40名军官分赴三国空军基地及其在欧洲的前进基地,确保三国参战空军能够与各处的指挥与控制体系对接。在利比亚战争期间,美军还为参战盟国提供了弹药和油料等方面的保障。因为欧洲盟国所储备的精确制导弹药无法满足作战需要,美军欧洲司令部、各军种领导机关及其他相关部门立即启动“对外军事销售”(Foreign Military Sales)联动机制,明确各参战国对于精确制导弹药需求后,尽可能从欧洲司令部的储备中就近调运弹药到参战空军基地。在整个作战行动期间,美军通过“对外军事销售”机制向七个参战国空军提供了超过50个批次,总价值达一亿多美元的精确制导弹药,确保了没有任何一次任务因为缺乏弹药储备而被取消。然而,同盟各方在作战指导方面存在分歧。首先,在欧美国家介入战争之前和同盟行动初期,英国和法国对于作战的指挥体系存在不同意见。法国强调英法双边的联合指挥与行动,而英国则强调与美国的合作和对北约指挥体系的运用。根据英国皇家三军防务与安全联合研究所研究员阿拉斯泰尔·卡梅伦(Alastair Cameron)对相关决策者的访谈,英法两军的原计划是以双方联合空中打击拉开干涉作战的序幕,以彰显英法的军事合作,但英国在最后一刻改变计划,决定首先和美军一道,用潜射巡航导弹打击利比亚目标,于是出现了法国空军“单边”开始作战行动的局面。在作战初期,建立英法联合指挥体系一直是一个选项。
然而,当法国空军代表到英国空军基地商谈此事时,发现英国空军代表已经前往位于德国的北约盟军空军司令部。可见,因为英国军方反对英法双边指挥,使用北约指挥体系最终成为了唯一选项。 其次,基于对利比亚局势的不同认知,参战各方对于除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之外的作战重心存在分歧。一位英国皇家空军情报军官在访谈中指出,英国对于利比亚历史和部族的分析认为,米苏拉塔(Mizrata)战役是关键; 法国则认为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布雷加(Brega) ,只要反对派武装能够在此取胜,就能推进至海岸线; 而卡塔尔的分析人员强调盟军应该鼓励柏柏尔人(Berbers),因为他们对卡扎菲政权的态度模棱两可,一旦倒戈,即可扭转局面。最后,对于打击方式,参战各国也都有自己的看法。接受访谈的皇家空军指挥和情报军官表示,一些国家希望采取小规模的“震慑”行动,即一次行动打击多个卡扎菲政权目标,然后暂停数天,以观察效果,调整计划并且确定下一批打击目标。而其他国家则认为一旦目标出现,就要进行打击,方能对卡扎菲政权施加持续但相对有限的压力,同时鼓舞反对派武装力量,并让利比亚民众相信北约没有忘记他们。这些不同的观点都被整合到作战计划中。
在同盟作战中,各方还要应对不同国家军队指挥控制、装备制式、训练模式等方面的差异带来的挑战。各方情报合作机制与情报传输系统的差异对于同盟作战产生了消极影响。美国空军驻法国空军联络官詹姆斯·德雷普(James H.Drape)上校在2012年9月发表于美国空军大学的《空天力量杂志》的文章中写道,因为英美之间的情报合作更为密切,且利比亚作战初期时间紧迫,法国空军军官无法与英美军官一道制定作战计划,拟定打击目标清单,只能每天自行制定作战计划,之后提交联合空中作战中心。一位英国空军情报军官指出,因为很多参战国不是美国和英国等国组成的最高级情报共享圈的成员国,“奥德赛黎明”行动所收集的情报无法被用于“联合保护”行动,极大地影响了作战效率。例如,因为情报无法互通,第一阶段行动已经受到打击的一个的黎波里附近的坦克车场在第二阶段行动中又被重复打击。美国国防情报局(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空军少校杰森·格林利夫(Jason R.Greenleaf)2013 年3月在《空天力量杂志》发表的关于利比亚空战经验总结的论文中提到,在计划和遂行“奥德赛黎明”行动时,美军使用的是“机密互联协议路由网”(Secret Internet Protocol Router Network,SIPRNET);北约不仅无法接入这一网络,而且使用自身的“北约作战系统危机反应行动”(Crisis Response Operations in NATO Operating System,CRONOS)网络来传输保密信息。尽管1980年代后期出现的“战场信息收集利用系统”(Battlefield Information Collection and Exploitation System, BICES)能够在前两种网络之间实现互联,但这一系统并未广泛装备美军,没有配发给负责利比亚作战的非洲司令部(AERICOM)。因此,利比亚作战行动指挥权由美军移交北约时,变得极为复杂。在“战场信息收集利用系统”到位前,没有任何渠道能够在各参战国空军之间传输空中作战任务的具体信息。联络官只能将任务基本信息交给飞行员,战机升空后才能通过预警机获取详细的作战命令。此外,很多法国空军战斗机无法与采用美军保密通信系统的美国预警机交换信息,只能在法军预警机升空后执行任务。法国新型“阵风”(Rafale)战斗机则可通过16号数据链(Link 16)从多种盟军平台获取目标和其他战术信息。
装备制式和训练模式之间的差异带来的挑战亦表现在盟国战机的空中加油中。根据参加利比亚战争的美国空军171空中加油机联队队长罗伊·厄普德格拉夫(Roy Uptegraff) 准将在美国空军协会在2011年9月举办的研讨会上介绍,美国空军主要采用硬管式空中加油,而参加利比亚作战的北约其他国家的战机主要采用软管式空中加油;此外,北约其他国家与美军也很少进行空中加油训练。虽然美军动用了能够在翼尖挂载软管加油吊舱,进行多点加油的KC-135和KC-10空中加油机,但由于来自空中国民警卫队和空军预备役的美军加油机飞行员并不会使用软管加油系统,起初与受油机的衔接并不顺利,给空中作战行动造成了影响。然而,经过一段时间后,美军飞行员掌握了软管加油技术。到2011年9月,171空中加油机联队已经出动飞机超过2500架次,飞行小时数超过22000小时,加油量接近一亿三千万磅。
在利比亚作战中,美国与英法等主要盟友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分工,即美军主要担负战役开始时的压制与摧毁敌方防空系统的任务,以及此后的作战支援任务,而战役中后期的打击任务主要由盟国承担。这一分工在作战初期已经规划,美国国防部3月25日发布的战报指出,北约接管指挥作战后,美军将不再参与禁飞区巡逻,有限参与截断和海上任务,只对后勤与空中加油、战场监视保持较高的参与度。 主要参战方投入作战的空中打击力量也体现了这种分工。美军欧洲战区海空军投入战斗机、轰炸机、攻击机共计50架。法国海空军投入“阵风”、“幻影”2000,以及“超军旗”等型号战斗机约42架,英国也投入16架“狂风”战斗机,6架“台风”战斗机,以及5 架“阿帕奇”攻击直升机。意大利海空军投入“狂风”、“台风”、F-16、AV-8B 等型号战斗机约40架。在七个月的“联合保护”行动中,美军战机飞行架次占同盟国出动战机架次的25%,但承担了80%的空中加油与战场情报收集及监视侦察任务。其余的加油与情报收集任务,以及一半以上的打击任务则由英法两国战机承担。其他欧洲国家也承担了一部分任务。根据意大利空军提供的数据,其在行动中出动战机超过1900架次,38%为空中巡逻任务,23%为情报监视和侦察任务,14%为既定地面目标攻击任务,空中加油和防空压制任务各占8%,武装侦察和机动打击任务占5%,电子战任务占4%。丹麦、挪威和瑞典空军也承担了相当的打击任务; 截至2011年9月9日,挪威空军的6 架F-16战斗机承担了17%的打击任务。正如英国皇家航空学会(Royal Aeronautical Society)空中力量研究组在其关于利比亚空战研究报告中所指出的,此次战役是一次“欧洲牵头,美国支援”的行动,是北约历史上首次美国不发挥领导作用,不提供大部分兵力的作战行动。
利比亚战争充分体现出发达国家同盟作战的优势。在同盟框架下,各国军事力量能够长期保持密切的交流与合作,为联合作战行动的实施打下了基础。2010年10 月,法国空军参加了美军欧洲司令部在德国举行的“严峻挑战”(Austere Challenge)2010联合演习。为了加强与美国空军的联合作战能力,法国空军为这次演习作了一年多的准备,花费超过一百万美元试图解决美法两国指挥控制系统的不兼容问题。虽然这一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但双方对此已有了思想准备和应对措施。更为重要的是,“严峻挑战”2010演习加强了美法两国空军人员之间的联系和互信,使得双方在利比亚作战时配合得更为默契。 在同盟作战中,各国军方能够资源共享,密切协同,对于出现的新问题,如非传统盟国军队的加入、装备制式的差别,都能够做出应对。更为重要的是,通过同盟内部的分工,降低了各方(尤其是美国)参战的经济成本和国内政治风险,使得同盟作战成为一种能够被各方所承受的“可持续”的武装干涉模式。